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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态靶辨治深化中西医结合
临床科普编辑   2026-11-06 12:08:24  IP:  6

作者简介 宋珏娴,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,教授,博士生导师。博士后师从中国科学院院士仝小林。多年从事中西医结合治疗脑血管病等临床及科研工作,发表论文110篇,主编专著2部,副主编教材1部。

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和《国民健康“十五五”规划》都对促进中西医结合提出了明确要求。习近平总书记在全国卫生与健康大会上强调,“强化中西医协同融合”。方向已经明确,可中西医究竟怎样结合,答案还得到临床一线去找。

中国科学院院士仝小林是我的恩师。他提出的“态靶辨治”,让我对中西医结合的认识深了一层。在我看来,这一范式贴合临床需要,在诊室里用得上。从病证结合走向态靶辨治,是我认为值得大力推进的诊疗模式升级。它把中医认识生命的智慧和现代医学认识疾病的成果,放进同一个解决临床问题的过程里。

我是一名临床一线的神经内科医生,每天面对的是脑血管病、认知障碍等神经系统疾病,以及这些疾病背后一个个具体的人。病变发生在脑部,影响却常常波及全身。怎样帮患者度过危险期,怎样让功能尽量恢复,怎样让患者活得更久、更有尊严,是我们在诊室里每天都要回答的问题。态靶辨治的价值,就是在这些问题里体现出来的。

今天,人工智能(AI)又给医生添了新的工具。工具怎么用,说到底取决于我们怎样理解医学。沿着态靶辨治的思路思考,我越来越感到,中医、现代医学与AI是可以同向而行的:呵护人类的生命健康,让生命生生不息。

以态靶辨治深化病证结合

病证结合是把现代医学的辨病与中医辨证结合起来,可积累丰富的协同诊疗经验,为态靶辨治打下基础。态靶辨治脱胎于病证结合,在此基础上更加重视疾病全程的动态变化、指标靶点的干预以及疗效的量化评价。它把疾病分类分期、核心病机、整体状态和治疗目标纳入统一的诊疗框架,贯通诊断、用药、剂量三个核心环节。两种模式一脉相承,从病证结合走向态靶辨治,体现了中西医结合从“术的叠加”向“法的创新”的推进。

“态”,帮助我们把握患者的整体状态,也观察这种状态如何变化。“靶”,使治疗有明确的着力点,既有针对疾病本身的病靶,也有针对症状、体征的症靶和针对客观指标的标靶。在我看来,调态和打靶是分不开的:整体状态决定治疗从哪里入手、怎样展开,具体靶点的变化又反过来提醒我们重新审视整体。

“态”不只是当下的状态,也包含病情的动态和发展的态势。医师既要辨清当下,也要弄明白病从哪里来、可能往哪里去。对还没有明显症状、但检查已经提示风险的人,要把防病的关口前移;对已经患病的人,要依据病程调整目标;对进入恢复期的人,要把功能和生活放在重要位置。

这样一来,中医与现代医学就能在诊断、干预、随访和评价各个环节持续配合。影像、检验、功能评估,与望闻问切得来的认识相互参照、相互校正,围绕患者当下的核心矛盾形成整合判断,作出干预决策。方药的选择和剂量的调整,也围绕明确的目标展开。态靶辨治最有力量的地方,是把纷繁的医学知识变成有先后、有轻重的临床行动。

从神经病学看态靶辨治的实践价值

神经病学十分重视定位和定性。病变在哪里,是什么性质,处于什么阶段,必须尽可能弄清楚。与此同时,患者的营养、睡眠、情绪、活动能力,以及其他系统的疾病,都会影响治疗安排和恢复过程。精准认识病变和整体理解患者,需要在同一次诊疗中完成。

以脑梗死为例,我们用“滞—瘀—损”概括缺血性中风的病机演变。中风前期为“滞态”,气机郁滞,痰瘀互结。有些患者尚无症状,影像已见脑动脉狭窄。此时要评估卒中风险,管理血压、血脂,同时辨证调畅气机、化痰通络,把防治关口移到发病之前。

脑梗死急性期为“瘀态”,脑络闭阻,救治贵在尽早恢复血流。符合条件的患者应尽快接受静脉溶栓或血管内取栓。血管开通后,患者的偏瘫未必随之改善。对舌红、苔黄腻,辨为痰火瘀阻的患者,我们在规范治疗的基础上用痰火方清热化痰。

恢复期及后遗症期以“损态”为主,髓损神伤,常遗留偏瘫、言语不利。以偏瘫为症靶,气虚络瘀者可用补阳还五汤益气活血,肾亏髓空者则重在填精益髓。方药、针刺与肢体康复训练相配合,同时坚持二级预防。

我把这种工作方式概括为识态、定靶、选方、调量、验证。把每位患者的证候、治法和功能转归一同记下来,再比较不同患者的异同,才能看清哪些经验可以推广,哪些治法还需因人而异。

中西医结合首先是思维结合

临床上有一种常见的误解:西医诊断之后加几味中药,或者在常规治疗之外再开一张中成药处方,就算是中西医结合了。这样做有时也有效,但只是在用药上做了加法,两套医学看问题的方法并没有发生交汇。在我看来,中西医结合首先应当是思维的结合,是中医的象思维与现代医学的分析思维彼此补充。

象思维是中国人认识世界的一种方式。中医的“象”,来自对生命的观察。面色、舌象、脉象、言语、动作,连同寒热、饮食、二便、睡眠,都在呈现一个人的状态。医生把这些线索联系起来,司外揣内,形成判断。它的长处在于看整体、看关系、看变化。

现代医学的思路有所不同。它习惯把问题拆开,从器官、组织一直深入到细胞和分子,再用影像、检验和对照研究去求证。这种分析思维让许多过去难以察知的变化进入视野,从某种意义上说,也是“象”的延伸。

一位脑梗死恢复期患者来复诊,影像显示病灶稳定,血压、血脂控制得也好,却仍觉乏力、睡不好、不愿说话。从神经科的角度,要评估卒中后疲劳、睡眠障碍和抑郁。从四诊看,乏力少言、舌淡暗、脉细涩,又提示气虚络瘀。前者帮我找出妨碍康复的具体问题,后者为辨证用方提供依据。

两种思维怎样落到同一份诊疗方案里?态靶辨治提供了一个可以操作的框架。“态”主要借助象思维来把握,看患者整体处于什么状态、正朝什么方向变化;“靶”更多依靠现代医学的分析和测量,弄清病在哪里、指标是多少、要改善什么。先辨态定方向,再据靶求精准,象思维有了具体的落点,分析思维也有了整体的依据。这正是我重视这一范式的原因。

让人工智能服务于中西医结合

中西医结合推进了这么多年,有一个绕不开的难题:两套体系说的不是同一种“话”。中医讲证候、讲病机,信息多来自四诊,不容易量化;现代医学讲指标、讲证据,数据规范,却常常装不下患者的整体状态。AI擅长处理来源多、形式杂、数量大的数据,有望在两者之间搭起一座桥。

最直接的一步,是让四诊信息更客观。舌象、面色可以通过图像识别来采集和比对,脉象可以借助传感器记录波形,问诊内容也能借助自然语言处理转成结构化数据。医生“看到的象”由此可以留存、比较和复核,不再只停留在病历里的几个字上。

再进一步,是寻找证候与客观指标之间的联系。把四诊信息与影像、检验、量表和随访结局放在一起分析,或许能找到某一证候所对应的生物学特征。这样,“态”有了可以测量的依据,“靶”的选择也多了线索。要做成这些事,前提是有高质量的临床资料。我们需要把患者的整体状态、检查结果、治疗经过和随访结局联系起来记录。

态靶辨治为这项工作提供了组织思路。围绕“什么状态、什么目标、什么干预、什么结果”整理资料,可以帮助研究者提出更明确的问题。AI可用于梳理病程、寻找状态变化的线索、辅助比较不同患者的治疗反应。由此提出的判断,再通过临床研究检验,逐步形成能够指导实践的知识。到了诊室里,它可以提醒医生留意容易忽视的风险,持续追踪患者的状态变化。但辨证、开方、定量,以及为患者负责,始终是医生的事。

对神经科医生而言,AI还有一层特别的吸引力。脑如何产生主观体验,意识怎样与身体和环境发生联系,至今仍有许多问题没有答案。中医有“心主神明”的认识,把精神活动与全身脏腑气血联系在一起;李时珍又有“脑为元神之府”之说,把神明的位置指向了脑;现代脑科学则不断揭示认知和行为的神经基础。这些认识产生于不同的时代,用的是不同的语言,直接拿来比对,很容易各说各话。

在这方面,大语言模型等AI工具,可以帮上忙。它能大量阅读古代医籍和现代文献,把同一类现象在不同语境中的表述梳理出来。比如,中医所说的“神”“魂”“意”“志”,与现代医学中的意识、注意、记忆、情绪哪些地方相通,哪些地方又不能简单画等号。先把各自的语境弄清楚,才能避免生搬硬套。

对意识的追问,最终会把我们带回失语、认知障碍、意识障碍这些具体的临床问题。认识人的心智,归根到底是为了更好地理解和照护患者。中医所承载的生命关怀、现代医学积累的验证方法、AI拓展的研究能力,可以共同发挥作用。

医学的尺度始终是明确的:患者是否真正获益,生命是否得到更好的护持。仝小林院士提出的态靶辨治,让我看到了一条贯通传统与现代、连接整体与具体的实践道路。沿着这条路,中西医结合的能力就能不断深化。不断提高人类的生存质量,让生命生生不息,就是我们持续求知、持续实践的理由。(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 宋珏娴)


转载整理|作者:以原文署名为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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